溶月被黑衣人挟持着,在众目睽睽之下,无知无觉地出了正殿,但出去了,他们没下台阶,反而顺着回廊,绕到殿后。
黑衣人立在墙后,对墙轻敲三下,墙上撕开一扇门,门后立着几个人。
“见过主子。”
“恩。”
黑衣人推着溶月,进了暗门。
门后是一条窄梯,顺着楼梯走到底,是一方密室,一面墙上落着几个孔洞,顺着洞口往下看,是整个正殿。
“宁姑娘,这里如何?”
密室暗沉,不点灯,可以说伸手不见五指,此间的幽暗,正好衬得正殿亮堂,可以让他们一览无遗。
密室又高,人站其上,只要不大声喧哗,正殿根本听不见,却又能把正殿的声响听得一清二楚。
这里既是个偷窥的好地方,更是个便于逃跑的好地方。
“瞧吾这记性,忘了宁姑娘还被点着哑穴,说不出话来。”黑衣人笑笑,伸手解开她的穴道,“好了。”
“咳。”
哑了许久,嗓子干痒,溶月才咳了一声,黑衣人厉声告诫:“宁姑娘小心说话,不然,吾还会封了你的穴道。”
“梁太子多虑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黑影大惊失色,但他只失色片刻,便恢复冷静,从容地问,“宁姑娘怎么知道的孤是梁太子?”
“大兴城的这场算计,非一朝一夕能谋成的,能有这等时间和精力的外臣,只有东梁储君一人。”
“呵……”梁太子笑了,“难怪许多人赞你聪明,你也的确挺聪明,只可惜,都是一些小聪明。”
“梁太子很自信?”
“当然。”梁太子毫不犹豫地答,“今日之后,大兴会陷入一团混乱,西汉的昌盛将彻底被终结。”
“若是如此,梁太子该继续立在正殿,而不是挟持小女,避到暗室,太子此举,显然不够自信。”
“你——”
溶月的挑衅之言,激得梁太子勃然大怒,她却一点不在乎,她上前一步,凑着孔洞,望下正殿。
元贵妃、禽长泽、秦长鹏即将被拖出正殿,皇帝拢着袖子咳个不停,百官不约而同地瞥向了秦长风。
皇帝子嗣单薄,年长的统共只有三人,如今禽长泽、秦长鹏被废,能继位得唯有三皇子一人了。
她猜,朝臣要动了。
果然,廉聿为率先拱手:“陛下,今日之事有伤社稷,为稳朝纲,老臣恳请陛下册立三殿下为储君。”
其余朝臣见了,纷纷跟风:“陛下,臣等复议。”
不等皇帝说话,只听披头散发的元虹惠吼出一句:“秦长风并非皇子,没有资格继承西汉王朝!”
殿内一阵哗然。
但这哗然只持续了片刻,廉聿为就沉着脸,转过神,严肃地问元虹惠:“娘娘,您刚才说什么?”
“本宫说,秦长风不是陛下的儿子,而是先皇后和陈家次子陈晏安苟合生下的孽种!”
元虹惠的话落下许久,正殿都听不见一点声音。
这无声的死寂比刚才的死寂更冷,冷得彷佛能封人喉。
相较于正殿的凝重,密室刚好相反,梁太子拢着面,痴痴轻笑:“宁姑娘,你说三皇子会死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因为他手里有暖娘?”
“是。”
“呵呵呵……”梁太子笑得越发愉悦了,“不如孤和宁姑娘打个赌,赌三皇子今日是死,是活?”
“好啊,小女赌他赢。”
“孤赌他死,若孤赢了——”梁太子上前一步,挑起溶月的下颚,“宁姑娘以后跟着孤,如何?”
“若小女赢了呢?”
“赢不了。”梁太子十分笃定地答,“宁姑娘若不信,尽管拭目以待。”
天外的雨,不知不觉变得瓢泼,被拖出门去的元虹惠再次叫嚣:“廉聿为,你不是最重视皇家正统吗?
秦长风是陈家孽种,你难道要送一个孽种坐上皇位,夺了秦家天下吗?!”
一行冷汗滚下廉聿为的耳鬓,他脑袋一转,先看韩彪,韩彪面上有惊,有悲,有痛,却没有怒。
他眼睛一斜,再看陈知韫,他的脸上一半是猝不及防的错愕,一半是被人当众戳破隐秘的恐慌。
难道——
廉聿为不敢装傻充楞,提着衣袖,飞快跪到帝座前:“老臣斗胆,敢问陛下,三殿下是不是您——”
“朕不知道。”
一句话,四个字,听得廉聿为面色发僵发白,他一度不敢相信听见的,皇帝怎么能不知道秦长风是不是皇嗣?
廉聿为张口欲追问,然,话到嘴边又停住了。
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?
若不知道,皇帝这些年为何要对陈家讳莫如深?陈家又为何要把次子送去法云寺,青灯古佛?
若不知道,三皇子滞留金陵,他多次劝天子接回他,天子何必充耳不闻?甚至暗纵七皇子杀兄?
天子知道,可天子没法把这事昭告天下,所以才想叫秦长风永留金陵,免得祸乱西汉朝的血统!
“老臣糊涂。”
廉聿为伏身叩首,他磕了足足三下,才抬眸再言:“陛下,若老臣知道三殿下不是皇嗣,绝不会一再奏请陛下立他为储。”
这话说完,曾经跟着廉聿为一起上奏的臣子全跪到地上,伏身叩首:“臣等糊涂,求陛下开恩。”
一时间,正殿听取“扑通”一片。
“呵呵呵……”梁太子拢袖又笑,“宁姑娘看见了没,西汉朝的臣子们并不在乎三皇子的死活。”
她看见了。
这一刻,秦长风就立在人前,这些人中有不少和他吃过席、喝过酒,但他们没有一个人为他陈情。
哪怕是一句话。
溶月抬步,想要凑到孔洞前大喊一句,却被梁太子封住大穴:“宁姑娘,孤说过,你只能看着。”
“……”
溶月手心一紧,却是无能为力,她只能在心下大喊,溪辞,无人为你陈情,你就自己为自己陈情!
也不知道秦长风是不是听见了她的心声,他脚下微动,拱手欲言,然,不等他说话,天子先道:
“廉聿为,朕说了,朕不知道,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你不会不懂吧?”
他当然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但他不知道天子是什么意思。
“老臣愚钝。”
“朕的意思是,老三可能不是朕的儿子,也可能是。”
难道要为了可能二字,让秦长风继承大统吗?